失焦:互联网分析话语及其后果
- 我的苹果园LV.连长
- 2013/3/5 14:22:26
过去的两三年间,不管是英语世界还是中国,思想类的栏目和自媒体都层出不穷,开设个人学术账号和博客的研究者和年轻人也越来越多。从最直接的目的来说,这些平台一方面试图将学术和大众旨趣连接在一起,另一方面希望将学术成果应用于更广的领域,推向更多的受众。
然而,进一步对比则会发现,英语世界和中国的总体大趋势虽然类似,其具体表现和后果却截然不同。英语世界的学术大众化更单纯,其主要的行动主体是出版商和成熟的学者,所做的基本是两件事,一是开放学术资源,二是增进与公众的交流。而在大陆,行动主体增加了很多正在进入学界的年轻人。在具体表现上,除了狭义的开放资源和增进互动外,还出现了另一种路径:用一种偏向学术的分析话语去探讨实际问题。
分析话语并不仅仅是学者所发出的论述,而更多指代一种特定的分析性层次性的论述结构。在大陆,虽然学术一向是少数人的职业,然而学术圈所使用的分析话语却一直有着很高的民间认同度。对于很多学生群体来说,分析性的话语有着更高的亲和力,它们几乎可以和思想成熟画上等号。所以过去的两三年间,倡导性的青年组织逐步失去了吸引力。依托于细分化的专业领域,互联网上新出现了更多信息与分析导向的平台。游离在具体组织之外的青年,也开始承袭分析性话语的框架,不管他们的分析对象是政治,生物还是科技。
专业化领域的建构与青年专业精英的生产是个不断循环激励的过程。在这个正反馈过程中,过去理想主义的元素被甩出了,理想主义的个人则被架空了。从言论市场整体的多元性来看,可能的论述空间变宽阔了,但对具体的单个人来说,他的表达渠道愈发狭窄,而他的阅读类型则愈发以信息而非意见为导向。某种程度上,多元允许了自由,也挤占了自由。多元和扁平看来矛盾,却可以是并驾齐驱的:整个虚拟空间都日益扁平化了。参与者从较量价值的高低,过渡到了较量营销策略的强弱。如同我在另一篇感想中所说,在各种承认政治和注意力经济交缠中,现实问题的重要性,紧迫性常常与动员结果脱节。能获得关注的议题,往往是更有趣,更有信息量,而不是更重要的。
这种脱节还只是整个文化观念转向的开始。曾经有一个天真的时代,大家都不知道学术研究的具体内涵。由于信息网络的封闭,当时的青年看不到太多可能性,他们本能地发出对于周遭环境的不满。如今的大陆青年们,也包括我自己,在更广的信息资源冲刷下,已经不屑于上辈人膝跳反射式的反对,而致力于更细致入微的钻研。上代论述者与行动者有道德理想,却缺乏分析话语,他们的倡导框架尚在,但已经失去通过代际传递下去的威望和动力。相反,每场公共讨论都能边缘化一批陈旧的作者,让更多专业青年精英浮出水面。
于是在各种年轻人聚集的网络平台上,有了更多的学理分析,更多的内部消息,和更多的阴谋论。在可能加以论述的各个领域,有专业背景,会写文章的青年都越来越多了,圈子也愈发驳杂,社会网络对个体的结构性限制从未像今天一样凸显。分析话语倾向于将价值层面的矛盾弱化,或者干脆将之搅浑,炮制一个不存在的中立观点。这在大陆对港台问题的论述中已经能够明显觉察到,分析话语和学术身份不仅仅是自我呈现模式,更是一种博取正当性来自我辩护的手段。分析话语可以进一步赋予作者参与的豁免权。比如一旦“占领”在一种分析框架下被认证为是策略上不可取的,作者就可以安全地置身事外。一旦一线参与者被认为是幼稚的,作者就占据了更高的政治正确性。他们甚至可以发展出一种意见少数的悲情感:在参与的狂飙突进中,唯独我是清醒的。
尴尬的现实在于,对此你完全无法证伪,无从批判。分析话语可以是犬儒的避难所,可以来自于理想志趣,也可以确实不带任何学术之外的目的。再者,同样的分析话语在不同的语境下,都可能造成截然不同的社会效果,它有时增进了民间的理解,有时则绑架了民间的论述;有时提供了新颖的解释框架,有时却涉嫌转移主要矛盾。连动机和结果都很难剥离开来,更别说剖析不同的动机。因此,所有对言说主体动机层面的指摘,都不仅失去火力,也显得无理取闹。分析话语作为双面的保护伞,既使得一些团队和个人在相对安全的框架内推动改变,也使得其成为不行动最大的挡箭牌。它一边不断包容新人,一边用统一的规制抹平他们差异化的棱角。学术、分析、思辨越来越不是一种行动性的志业,你眼睁睁看着这个圈子越滚越大,虚幻的认同在膨胀。
分析话语盛行于互联网的副作用不止于此。即使进行中立的研究分析,也并不表示作品不会对研究者自身造成影响。如果说现政权对于老一辈人还有着维系神话和传统的余威,它已经放弃了去博取下几代人的信任。它需要的是制造灰色的预期,让人明确感受到一点点渗出的绝望。所有关于政权的分析话语,除了提供愈发精准的事实,也在顺便广播着一个信号:政权对社会依然有着极高的渗透和控制力。事实上有意无意间,威权政治正在通过分析话语及其知识生产机制,制造越来越多清醒的看客,并让这样一种看客心态在社会中进行交叉感染。对于新加入的学者来说,对于大格局的认识越是清晰,就越意识到个体力量的单薄。越是怀疑自己的能力,就越发拘囿于一个论述的圈子。而学术成果作为补偿性的心理支持,逐渐反噬了研究者的行动力。
从根本上讲,和一群使用相似研究工具的人出现在同一个学术会议,并不意味着学者们拥有同样的问题。幸运的时候,学术让人重拾共同体的感觉,但更多的时候,它只是让人看清这种分类方式的虚伪。所以,对于想在大陆进行行动研究,或者单纯是希望通过学术来推进社会的青年来说,他们踩到一个尴尬的夹缝:既不想复制上一辈行动者的策略,又无法在现有的学术规制下施展拳脚。他们原以为学术提供的是更广的言说和行动土壤,却发现圈里圈外都鱼龙混杂。在失望中他们会发现,放弃用学术来定义自己,才是获得新身份的开始。
面对上一代行动者智识背景的褪色,现有学术体制的无所作为,学术的大众化、与大众议题的专业化是两条可行,却也布满陷阱的道路。分析话语试图去开创并重建理性的互联网生态,却也让大环境趟上了洗不掉的泥污。这当然不能怪罪于话语本身,而取决于话语背后面目模糊的青年精英们。伴随加速的代际更新,文化平台正在进行着一场大迁移,在多元、专业的新广场上,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据点,而同时,每一种声音的传播又变得如此艰难。
- 清风过客
- 2013/3/5 17:51:39
这种帖子就没人回?
- 清馨心情
- 2013/3/5 19:10:53
那媒介的话语失焦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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